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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/
張 美 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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塵歸塵，土歸土，只有在空中飛舞的紙灰蝴蝶不忍離去。不管煙飛煙滅，不管風繼續吹。這是城市的邊陲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的景象。他與她十年來陰陽相隔，如今同住骨灰大樓頂樓的一所細小單位。背山面海，三邊開揚，魔鬼山頭竟然如此景致迷人。想不到這城市的邊陲竟是另一個邊陲的城市。香港寸金尺土，想不到擁擠的鬧市景色竟然在密密麻麻的骨灰靈位中，以既陌生又熟稔的姿態再現。這再現並不嚇人，只是誘發無盡的思緒。
曾經有人告訴你，走到高處不勝寒的山頭俯瞰，制高點會令你看得更清楚。就像登上巴黎的艾菲爾鐵塔，你會有壯闊的歷史想像，仔細的理性閱讀，這些好像是法國文化論者羅蘭．巴特
(Roland Barthes) 說的。可是在這裡，有一樣的制高點但感受卻不一樣。在這個朗麗明媚的下午，魔鬼山頭迷人的景致所牽動的是思緒萬千。甚麼城市閱讀，甚麼現代化的爭辯，竟然與個人私下的情感舉行一次荒誕的婚禮。在煩囂的城市生活中，這次攀登魔鬼山的經驗，無緣無故地賦予你這城市人一個沒有申請的情感假期。
像許多城市人一般，在無休止的市聲和飛馳的光影中，你往往變得麻木遲鈍，但仍懂得討厭
Road Show。在她離去以後的日子，情感的觸覺特別敏感。有一次，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，聽著看著「火速瘦身」的廣告的當兒，抬頭向車子外猛然一看，在鬧市中，在既遠且近的人群中，在她走過的路上，乍見她的身影和面龐。同樣是銀髮閃耀，風采依然。細小的身軀，緩慢的動作，既熟悉又陌生。有人說：「這叫鬼魅。」亦有人說這是「幻覺」。你心底裡卻一清二楚的知道這叫「思念」。
思念是對缺失的補償，是在種種無奈感中與現實討價還價的技倆，是對死亡的一種抗議，是一種不能自已的狀態。可是思念在急速飛逝的城市列車中，是瀕臨絕種的奢侈品。「收拾心情，繼續上路罷！」「若不趕緊辦完這頭喪事，我的論文可不能完成啊！」於是在潸然淚下的一刻，看著屍骨未寒的她，你靜靜的說：「媽，我明天還要上班啊！」思念的意義在那裡？在這個高呼「火速瘦身」的時代，情感的沉溺豈不只是把我們引進萬劫不復的境地？聽見這種種聲音，你點點頭，說：「對，火葬是最好不過，十五分鐘，煙飛煙滅。當你還來不及作情感的回應時，整個過程已完成了。」到頭來，塵歸塵，土歸土，一切歸於平靜，一切都很好。
朋友說：「收拾心情果真是奇妙。看，你這段時間內完成了一本編著，兩篇論文；設計了一個嶄新的電影課程，還成功地申請一些研究資助計劃，還有……」你自己也說：「我無論如何也不可容讓情感拖倒我。我還有漫長的道路要走。」
一切都很好。
人家火速瘦身，我的火速創傷治療竟然如此奏效。你對已離去的她說：「那多好，媽，您的在天之靈一直庇祐我。沒有您的日子，我變得更堅強。」
直到那一夜，午夜夢迴，看見她靜靜的坐在一角，緘默無語。你聽到語言以外的弦外之音。躺在床上的你無意識地淚如雨下，夢中的你竟然向朋友大發議論，正在述說一個精緻的笑話。她坐在一旁無言無語，目睹你如何在興高采烈地談天說地的一刻忘了笑話中的
punch line。在這一刻，你明白在火速創傷治療中，你也許有點點自欺。文化理論武功高強的友人分析說：「從弗洛伊德理論的角度看，你的夢十分複雜。笑話是一種壓抑，夢中的你忘了
punch line，是一種雙重壓抑，一種雙重的失落。」似懂非懂，這夢給你唯一的啟示是：她的離去與你心靈深處的種種缺失息息相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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